*******摘自乔纳森·卡勒《文学理论入门》************

  • >介绍理论比较好的办法是讨论共同存在的问题和共有的主张,而不是概述各种理论流派;最好是讨论那些重大的辩题
  • >一个理论必须不仅仅是一种推测:它不能一望即知;在诸多因素中,它涉及一种系统的错综关系;而且要证实或推翻它都不是件容易事
  • >“从歌德、麦考利、卡莱尔和爱默生的时代开始出现了一种新型的著作,这些著作既不是评价文学作品的相对短长,也不是思想史,不是伦理哲学,也不是关于社会的预言,而是所有这些融为一体,形成一种新的体裁。”要给这种包罗万象的体裁取个名称,最简便的就是理论这个诨号。
  • >这种意义上的理论已经不是一套为文学研究而设的方法,而是一系列没有界限的、评说天下万物的著作,从哲学殿堂里学术性最强的问题到人们以不断变化的方法评说和思考的身体问题,无所不容。“理论”的种类包括人类学、艺术史、电影研究、性别研究、语言学、哲学、政治理论、心理分析、科学研究、社会和思想史,以及社会学等各方面的著作。
  • >理论的主要效果是批评“常识”,即对于意义、写作、文学、经验的常识。比如,理论会对下面这些观点提出质疑: 认为言语或文本的意义就是说话者“脑子中所想的东西”; 认为写作是一种表述,在某个地方存在着它的真实性,它所表述的是一个真实的经验,或者真实的境况; 认为现实就是给定时刻的存在
  • >理论常常是常识性观点的好斗的批评家。并且,它总是力图证明那些我们认为理应如此的“常识”实际上只是一种历史的建构,是一种看来似乎已经很自然的理论,自然到我们甚至不认为它是理论的程度了。
  • >意义是什么?作者是什么?你读的是什么?“我”,或者写作的主体、解读的主体、行为的主体是什么?文本和产生文本的环境有什么关系?
  • >福柯认为”性”根本不是一种被压制的自然的东西,而是一种错综的理念,是由一系列社会实践、调查、言论和书面文字–“话语”,或者”言语实践”–制造出来的,所有这一切在19世纪共同制造了”性”,我们把各种人的讨论–医生的、神职人员的、小说家的、心理学家的、伦理学家的、社会福利人员的、政治家的谈论–与压制性行为的理念联系在一起,事实上,正是这些谈论中才出现了我们称为”性”的东西。
  • >通过这个十分关键的逆转,被称为“性”的东西又被视为各种纷繁现象的起因,而原本正是这些现象的归一产生了“性”的理论。
  • >即几个世纪以来,它对我们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灵魂对我们的重要性。
  • >在福柯的理论中,“性”是由与各种社会实践和机构联系在一起的话语建构起来的:就是医生、神职人员、行政官员、社会福利人员,甚至小说家们用以对待他们认为是性行为现象的各种话语。但是这些话语把性描述为先于其本身而存在的东西。现代人大部分接受了这种描述,并且指责这些话语和社会实践是在力图控制和压制它们自己正在建构起来的性。福柯在他的阐述中把这个问题扭转了过来。他把性作为一种结果而不是起因。他认为性是那些力图分析、描绘,并且规范人类行为的话语的产物。
  • >从公理原则旨在具有普遍指导意义这方面说,它并不是一条关于性行为的理论。它声称是对一个具体的历史发展的分析,不过它显然具有更广泛的意义。它鼓励你怀疑那些被认为是自然的,是先天给定的事物。反过来问一问,它会不会是专家的话语的产物,会不会是一种与知识话语(这种知识话语据称是对于它的描述)相联系的实践的产物?按照福柯的理论,是要认识人类真谛的尝试把“性”作为人类本质的秘密创造出来的。
  • >思考发展成理论的一个特点就是它提供非同寻常的、可供人们在思考其他问题时使用的“思路”。
  • >这种掩盖,即对于权力和人们认为是被它压制的性之间的串通的掩盖达到了什么目的呢…福柯对此给出的答案是,这掩盖了无处不在的权力:你认为自己通过提倡性而抵制了权力,但事实上你却是不折不扣地按照权力规定的条件行事。我们换一种方式来说,迄今为止,由于这个被称为“性”的东西似乎是存在于权力之外的,是一种社会力量企图控制,却又无可奈何的东西,所以,看起来权力也是有限的,全然不是威力无比的(它连性都无法驯化)。然而,事实是,权力是无所不在的,它深入到各个角落。
  • >对于福柯来说,权力不是某个人所能操控的,而是“权力/知识”:权力存在于知识的形式中,或者知识就是权力。
  • >性存在于权力之外,并且是与权力相对立的这个观念掩盖了权力/知识的真正的影响范围。
  • >从你无法举例证明它就是关于性行为的正确假设这一点来说,它在本质上又是猜测性的(
  • >这种批评并不是要告诉我们性“究竟”为何物,而是要说明这个概念是怎样产生的。
  • >人的最深层的身份是与他对另外一个人怀有什么样的欲望联系在一起的。
  • >福柯特别具有影响力,他发明了“性”、“惩罚”和“疯狂”等等,我们以前一直认为这些对象是没有历史的。福柯在自己的著作中把这些都看成历史的建构,并且鼓励我们考察一个历史时期的话语实践,包括考察文学怎样有可能塑造了我们想当然的那些东西。
  • >卢梭是18世纪的法国作家,人们常把个人自我这个现代思想的产生归功于他。
  • >西方哲学的传统一直把“真实”与“表象”区别开来,把事物本身和对它们的再现区别开来,把思想和表达思想的符号区别开来。
  • >言语似乎是思维的直接,或者叫有形的表现形式,而写作是在说话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运作的,所以它被认为是言语的一种模拟的、派生的再现形式,是可能对一种符号起误导作用的符号。
  • >卢梭:“语言是为说而存在的,写作只能作为言语的补充”
  • >德里达在这里插入了一个问题:“补充的是什么?“。韦氏词典对补充的定义是“使完整,或者增补内容”。写作是通过提供一些被遗漏的重要内容而使言语变得“完整”了呢,还是增加了一些言语本身完全可以表达的内容呢?卢梭一再把写作界定为只是一种补充,是一种可有可无的附加,甚至是一种“言语不健全”的现象:写作是由可能导致误解的符号组成的。因为符号是人们在说话人不在场的情况下阅读的,而说话人又不能对那些符号做出解释和纠正
  • >卢梭在他的《忏悔录》中开创了自我是一种“内在的”、不为社会所知的真实这一观点。他写道,他之所以写出他的《忏悔录》,把自己隐藏起来不暴露给社会,正是因为在社会中,他总是把自己表现得“不仅处于不利的地位,而且与自己完全不同……如果我在场,人们就永远也不能了解我的价值”。
  • >卢梭写道,儿童能很快学会“用言语弥补他们的不足……因为用不着太多经验就能懂得让别人为他们做事情,动动嘴就能使一切都转起来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 >有时即使当着她的面,我也会有些荒唐过分的举动,是那种只有最疯狂的爱情才会刺激出的举动。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她刚把一块食物放进嘴里,我大叫一声,说我看见那上边有一根头发。于是她把那一小口东西吐到盘子里,我却迫不及待地把它抓过来,吞了下去。
  • >她的在场并不是可以给人以满足的时刻,如果没有补充物或者什么符号,她的在场并不意味着立即可以得到她本身;她在场时,结构和对补充物的需求丝毫没有改变。
  • >即使卢梭能“拥有她”,他仍然会感到夫人脱离了自己,而自己只能在期待和回忆中得到她。
  • >德里达写道:“通过这一系列补充,一个规律出现了:一个无止境的、相互联系的链条会不可避免地使盘旋于其间的补充物不断增加,这些补充物激起的正是它们所延宕的事物的存在感:事物本身给人的感觉,近在咫尺的感觉,或者叫原物的感觉。直接感便从中产生了。一切事物都是从这种中间状态开始的。”这些文本越是要向我们强调事物在场的重要性,就越会显示出中间物的不可或缺性。实际上,正是这些符号或者叫补充物,造成了那种确实有什么东西存在(比如妈妈),可以抓得住的感觉。
  • >卢梭的文本同许多其他人的一样,提出我们应该想象出生活本身是充满了各种符号的,通过一系列表意的过程,它才成为我们所见到的这样,而不应该认为生活是符号和文本加起来再现的。书面文字也许会声明事实是先于意义的,然而,用德里达的一句名言来说,它们实际上证明的恰恰是“没有文本之外的东西”
  • >沿着这条连接“危险的补充物”的线索,我们一直要说明的正是在我们称为“血肉”之躯的真实人的生活中……除了写作之外,一无所有,除了补充物和只能从不同的关系链条中产生的替代意义之外,一无所有……如此循环,没有止境,因为我们从文本中已经读到,绝对的存在即本质,文字用“真正的母亲”等字眼称呼它,而它却是已经逃匿的,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我们还从文本中读到,由于自然的存在消失了,创造意义和语言的正是写作。
  • >福柯和德里达经常一同被列为“后结构主义者”
  • >而福柯的观点却不是建立在文本之上的(事实上,他几乎从不引用实际文件或话语,这一点颇令人吃惊),他提出的是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思考文本和话语的框架。
  • >福柯要向我们说明的不是文本有多强的洞察力,或者说它有多么明智,而是医生、科学家、小说家等等这些人的话语在多大程度上能创造事物,而他们却声明他们只不过是在对这些事物进行分析。德里达说明了文学作品多么富有理论性,而福柯则解释了知识的话语具有多大的创造性。
  • >这些例子展示了现代理论的主要趋势,这种趋势是对任何被认为是自然的东西的批评,是要说明那些被认为,或者被指定为自然的事物其实都是历史和文化的产物。
  • >当阿蕾沙·福兰克林唱着“你让我感到我就像一个自然的女人”时,她似乎为被确认为具有这种先于文化的、由男人对她的态度而产生的“自然”的性身份而感到幸福。但她的用词“你让我感到我就像一个自然的女人”说明这个假设为自然的,或者说先天给定的身份确实是一个文化的角色,是在文化中起作用的:她不是一个“自然的女人”,而是需要有人使她觉得就像一个自然的女人。由此可见,这个原始的、自然的女人的确是一个文化的产物。
  • >它不是那种你能够掌握的东西,不是一组专门的文章,你只要读懂了,便“明白了理论”。它是一套包罗万象的文集大全,总是在不停地争论着,因为年轻而又不安分的学者总是在批评他们的长辈们的指导思想,促进新的思想家对理论做出新的贡献,并且重新评价老的、被忽略了的作者的成果。因此,理论就成了一种令人惊恐不安的源头,一种不断推陈出新的资源:“什么,你没读过拉康!你怎么能谈论抒情诗而不提及这个说话主体的反射性建构呢?”或者说“要是不用福柯关于如何利用性征和女性身体的歇斯底里化的阐述,还有加亚特里·斯皮瓦克对殖民主义在建构都市主体中所起的作用的论证,你怎么能写得出关于维多利亚时期小说的文章呢?”理论常常会像一项残忍的判决,逼着你去阅读你不熟悉的领域中的那些十分难懂的文章。在那些领域里,攻克一部著作带给你的不是短暂的喘息,而是更多的、更艰难的阅读。(“斯皮瓦克?你读过了,可你读过贝尼塔·派瑞对斯皮瓦克的批评,以及她的答复吗?”)
  • >理论的不可控制性是人们抵制理论的一个主要原因。不论你认为自己多么精通理论,你永远也说不准你是否“必须要读一读”让·鲍德里亚、米哈伊尔·巴赫金、瓦尔特·本雅明、埃莱纳·西克苏、C.L.R.詹姆斯、梅拉内·克雷恩或者朱莉亚·克莉斯蒂娃,还是你完全可以“相安无事”地不去理他们。(这当然取决于“你”是谁和你想成为什么人。)毫无疑问,对理论的敌对情绪大部分源于这样一个事实,即如果承认了理论的重要性就等于做了一个永无止境的承诺,就等于让自己处于一个要不断地了解、学习重要的新东西的状态之下。然而,生活本身的情况不正是如此吗?
  • >理论使你有一种要掌握它的欲望。你希望阅读理论文字能使你掌握归纳组织并理解你感兴趣的那些现象的概念,然而理论又不可能使你完全掌握这些。
  • >理论本身就是推测的结果,是对作为它自己基本的假设的质疑。理论的本质是通过对那些前提和假设提出挑战来推翻你认为自己早就明白了的东西.因此理论的结果也是不可预测的。即使你无法最终掌握理论,你还是取得了进步。你对自己阅读的内容有了新的理解,你针对它们提出了不同的问题,并且对这些问题的意义有了更清楚的理解。
  • >既然理论本身把哲学、语言学、历史学、政治理论、心理分析等各方面的思想融合在一起,那儿理论家们为什么还要劳神看他们解读的文本究竟是不是文学的呢
  • >比如“20世纪早期的妇女形象”,在这个题目之下,你既可以研读文学作品,又可以接触非文学作品。你可以研究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小说,又可以钻研弗洛伊德的病案史,或者二者都读,从方法论的角度看,也没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不同。
  • >关于如何理解历史的本质的讨论就一直把理解一个故事应该包括什么作为模式。主要表现在:史学家不会对历史做出像科学领域中的那种具有预言性的解释。他们无法说明当x和y出现时,肯定会出现z。他们所能做的只是说明一件事是如何导致另一件事的,说明第一次世界大战因何而爆发,而不能说明它为什么一定要爆发。所以,历史解释的模式也就是故事发展逻辑的原理:故事怎样表明事情因何而发生,怎样把最初的情景,后来的发展和结果用合情合理的方法联系起来。总而言之,使历史清晰可知的模式也就是文学叙述的模式。我们这些听故事、读故事的人都善于评判一个故事的情节是否合乎情理,是否紧凑,这个故事是否已经讲完。如果使情节发展合情合理,能成为故事的模式具有与历史叙述的模式相同的特点,那么把二者区分开就不是一个很重要的理论问题了。
  • >通过说明修辞手法在其他类型的话语中同样可以塑造思想,理论家们论证了在非文学性文本中文学性的重要作用,这就使文学和非文学的区分变得越发错综复杂了。
  • >“文学是什么?”不过,这个问题属于哪一种类型呢?如果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提出这个问题,那就很容易。你可以回答他说:“文学就是故事、诗歌和戏剧。”但如果提问人是一位文学理论家,如何对待这个问题就困难得多了。
  • >它是一种什么类型的研究对象或者活动?文学是干什么的?它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这样理解“文学是什么”的话,那么这个问题所要求的就不是一个界定,而是要做出分析,甚至要论证一下一个人为什么可能会对文学感兴趣。 但是,“文学是什么”也可能是一个关于被认为是文学的那些作品有什么突出特点的问题。是什么使文学作品区别于非文学作品?是什么使文学区别于人类其他活动,或者其他娱乐?人们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他们想知道如何判断哪些书是文学作品,哪些不是…是否有些根本的、突出的特点是文学作品所共有的呢?
  • >文学作品的形式和篇幅各有不同,而且大多数作品似乎与通常被认为不属于文学作品的东西有更多的相同之处,而与那些公认的文学作品的相同之处反倒不多。以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为例,它更像是一部自传,与十四行诗很少有相似之处;而罗伯特·彭斯的一首诗“我的爱就像一朵红红的玫瑰”则更像一首民谣,与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也很少有共同之处。那么,诗歌、剧本、小说是否有一些共同的特点使它们与歌谣、对话的文字记录以及自传区别开来呢?
  • >于是我们不想再去推敲这个问题了,干脆下结论说:文学就是一个特定的社会认为是文学的任何作品,也就是由文化权威们认定可以算作文学作品的任何文本…它只是调换了问题,而没有解决问题:不去问”什么是文学”,而用”是什么让我们(或者其他社会)把一些东西界定为文学的”这个问题取而代之
  • >举“什么是杂草”这个问题为例,有没有什么要素能够表明“杂草状态”呢?所谓“杂草状态”,也就是杂草所共有的那些特征,那些让“我们知道是什么”可以把杂草和非杂草区别开的东西。所有帮助在花园里锄过草的人都知道区分杂草和非杂草有多么困难,而且也想知道有没有什么诀窍。会有什么诀窍吗?你怎样识别一棵杂草呢?嗨,其实这诀窍就是没有诀窍。杂草就是花园的主人不希望长在自己园里的植物。假如你对杂草感到好奇,力图找到“杂草状态”的本质,于是就去探讨它们的植物本质,去寻找形式上或实际上明显的、使植物成为杂草的特点,那你可就白费力气了。其实,你应该做的是历史的、社会的,或许还有心理方面的研究,看一看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会把什么样的植物判定为不受欢迎的植物。文学也许就像杂草一样。但这个回答并没有使问题得到解决。它只是把问题变成了“在我们的文化层面上要把一些东西看作文学会涉及什么?”
  • >“早晨,一粒枕边的糖”这样的只言片语好像更容易成为文学
  • >令人好奇的 关于本体论的问题正是它的 简单性。这句话就这样写在纸上,周围那些静悄悄的空格让人感到不知所措。它能够引起那种可以被称为文学的关注:一种对文字的兴趣,对它们相互之间的关系和它们有什么含义的兴趣,尤其是对说什么和如何说之间的关系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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