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男元稹与渣男卢梭(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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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元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从河西回新街口的地铁上,读到元稹的《遣悲怀三首》

遣悲怀(一)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遣悲怀(二)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遣悲怀(三)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三首皆情真意切, 字字真挚,声与泪俱。 再三翻阅,仍是喜欢不已。

印象里元稹是个轻薄儿,一查这几首竟出自于他,大为震惊。即便没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凭这三首悼亡诗,也足千古了

想看看吃瓜群众都怎么看。于是翻了翻页脚的网友评论

HY在评论说:

虽是悼亡诗,逝者仍坠泪。可惜元稹老儿到底是个为老不尊的货色,偏偏诗写的情真意切荡气回肠

在「微信读书」《唐诗三百首》的书评里,HY的评注最得我心。

这一来更勾起了对元稹的好奇,地铁上无聊,开始了一通八卦。一番看下来,「渣男」的标签元稹似乎是贴定了

为了论证元稹是个极品渣男,大家都从《莺莺传》说起,读者中可能有人不熟悉《莺莺传》,但《西厢记》想来多是有听闻的。《西厢记》的故事最早便取材自元稹所写的传奇《莺莺传》

这本书在当年,即便不是枕边书,也绝对是畅销书,要放在书店收银台附近的位置的,士大夫们“无不举此以为美谈,至于倡优女子,皆能调说大略”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莺莺传》者,……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亲历之境。” ,讲述他在普救寺中,和一美丽女子“天之所命尤物”崔莺莺邂逅,但“始乱之,终弃之”。后人考证崔莺莺的原型可能是其姨表妹崔氏。又一个与表妹的故事,金庸写大理多情段式父子时,不知元稹是不是他脑中的原型

元稹还是个穷困书生的时候,和大家闺秀崔莺莺谈了场恋爱。相约在西厢翻云覆雨...此处应有马赛克。后来张生应考,却把莺莺遗弃。此处脑子里回响起Finale的《如花》

那孤帆去悠悠,

把她悲喜全都带走,

千丝万缕堤上的柳,

挽不住江水奔流。

看春花开又落,

秋风吹着那夏月走,

冬雪纷纷又是一年,

她等到,雪漫了眉头。

分手后写了本《莺莺传》来贬低女方是祸水。这般小人嘴脸,不由让人想到《大话西游》里的这一幕:


贞元十九年(803年),元稹娶了京兆韦氏龙门公房韦夏卿的女儿韦丛。“稹时始以选校书秘书省中“。是一见钟情?是情投意合?还是借婚姻上位?我们是不得而知的。恐怕连「走近科学」也没法揭秘

结婚7年之后,韦丛离世,元稹写了上边一组悼亡诗,感人肺腑.

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里评这首诗说:

夫唯真实,遂造诣独绝欤?

我完全相信元稹在悼念亡妻时情真意切,肝肠寸断,此恨绵绵。

然而,此恨绵绵有绝期。而且时间之短可能都来不及做一个毕业设计。

韦丛去世同年,元稹就纳了妾,后不久,又跑到成都与薛涛开始了姐弟恋. 另有吃瓜群众说在韦丛病重之时,元稹与薛涛眉来眼去,关于这点,我没找到确切资料,暂时存疑。

薛涛何许人? 唐代著名女诗人、歌妓、名媛,风华绝代。

《名媛诗归》中记载:

涛八九岁知音律,其父一日坐庭中,指井梧示之曰:‘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令涛续之,即应声曰‘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啧啧,这才八九岁呢,借我一个步步高牌打火机,一会儿把我那些打油诗都烧了

薛涛在文艺圈子里很受欢迎,两人浓情蜜意,元稹一点儿也没“不展眉”的样子。甜蜜了一段时间,元稹离开成都,回洛阳后,为薛涛写了一首诗:

锦江滑腻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诗看来像普通的文人酬唱,工整而游刃有余,颇有巧伤诚的味道,看不出什么真情实感

薛涛就没这么潇洒了,她似乎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风花日将老,
佳期犹渺渺。
不结同心人,
空结同心草。

元稹之后又抛弃了薛涛,忙着搞婚外情去了。

顾清辞有一段黑元稹的话,说得非常漂亮,我引述过来

言情小说里,男主角失去心爱之人,从此游戏人间,渣了很多真心爱他的女子,大家就觉得用情至深,好感动啊。然而到了三次元,这种人就成了玩弄感情,始乱终弃的渣男。由此可见,大家还是分得清二次元和三次元的。

有好事者评价元稹说 “不但见女色即动心,且甚至听女色而怀鬼胎”,元稹如果有一台手机,内存只够安装一个软件的话,我打赌一定是抖音。

陈寅恪对元稹有几个评价颇为有趣

微之以绝代之才华,抒写男女生死离别悲欢之感情,其哀艳缠绵,不仅在唐人诗中不多见,而影响于后来之文学者尤巨

翻元稹诗词,很难不为他所写的离别悲欢所打动

而另一方面,陈寅恪又说

综其一生形迹,巧宦故不待言,而巧婚尤为可恶也。岂多情哉?实多诈而已矣

陈寅恪想把元稹简单归为,借感情和婚姻上位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我不能赞同,多情和多诈,是可以并存的

对于元稹其人,可能是多诈的,但我相信,他一定是多情的。而且在感情这方面,作为当事人,他对每一个妹子所说的话,当时想必都是真挚的。而这正是渣男的核心要义。

我们将在接下来说完卢梭之后,在浪漫主义的话题下详细讨论它

插个题外话,元稹一生虽渣了无数妹子,对白居易倒是一往情深,网友中有好事者,整理了如山铁证

在读到《酬乐天劝醉》时,我是信服的

美人醉灯下,左右流横波。
王孙醉床上,颠倒眠绮罗。
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

如果这都不叫铁证如山!

skr,skr,skr

渣男卢梭

生活中有一种真正的快乐,那就是让他所爱的人快乐

把这一句放在卢梭部分的开篇,是因为这很能体现的某种精髓,尽管卢梭最为有名的句子是《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开头的一段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

我们不得不承认,卢梭的文笔极为华美,甚至连极度自律的康德都因为读他的书熬夜到作息失调。

如果说元稹是诗词圈第一渣男,那么哲学圈的第一渣男,非卢梭莫属。

待续...

浪漫主义

那么我们怎么看待情真意切渣男,这两个初看起来不能并存的概念呢?

我们从浪漫主义运动说起,从十八世纪到今天,浪漫主义对艺术、哲学和政治都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无论就它的积极意义来说,还是就它的不积极的意义来说

卢梭是这个运动的头一个大人物。元稹可能要不服了,我们想象他隔空喊话卢梭:关于谁更浪漫和谁更渣这个问题,如果我跟你同台竞技,我有信心能够再赢一回

我们且不讨论这些没有发生过的事

在十八世纪的法国,上流人士极为赞赏善感性(lasensibilit),什么是善感性呢,罗素在西方哲学史里举例说:

善感的人看见一个困窘的小农家庭会伤心落泪,可是对精心策划的改善小农阶级生活状况的方案倒很冷淡

我相信这就是理解情真意切渣男通常合一的关键所在

待续...

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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